第七交响曲

象牙塔之梦:

从头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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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教授感到了在现场听他喜欢的音乐时常有的紧张感。起初他担心演奏不尽善,或者周围有杂音干扰。听了头几个精准的音符,就可以断定,这是一个技术精湛、配合默契的乐团。他摒除杂念,想细听这部交响乐里的各种层次和铺垫、速度的小变化,以及音量的大反差。他想分析它是怎样通过层层铺垫达到高潮的。这个想法一出现,他就错过了一处不错的片段。他把注意力集中到音乐本身。他的身子不自觉地前倾,眼睛盯着乐团,似乎想通过提琴的琴弓的伸缩或者长笛按键的手势更清晰地听到乐器发出的声音。场上的人都同样专注地望着台上。这种观众的安静与演奏者的动作的对比似乎也增加了音乐的感染力。第一乐章结束,孟教授转过头,看马思洁一脸激动。他闭目养神,准备听更精彩的第二乐章。

《第七交响曲》的第二乐章孟教授听过多次。这个乐章有贝多芬最成功的作品的特色:通过少数主题的反复交错,能表达一种强烈、复杂的情感。孟教授觉得少数主题近乎执拗的反复正促成了这个乐章表达情感的强度,正如某些黑白片能产生彩色电影难以达到的强烈对照。他不明白的,是它表达的是哪种情感。“如他们说的,很深沉。但不知是哪种深沉。”这种情况下正需要比喻等修辞手法。白居易描述琵琶声,说是“大珠小珠落玉盘。”这个乐章让孟教授觉得像一个人在大步前进。他不是勇往直前。他的勇敢中带着一种婉约与孤独。有一刻音量骤增,像在经历一场挣扎。但这个比喻他一直觉得空洞而零散。今天他没想这些,只准备好好听音乐。

他睁开眼睛时,第二乐章开始了。听众静坐着,如同山间的石块一样纹丝不动。所有的人都在凝神细听那段提琴奏出的、此时还很微弱的主旋律。提琴的声音渐响。那种强烈、复杂、难以描绘的情感已经显现……马思洁觉得孟教授突然握住了自己的手。她转过头,只见他表情极度专注。从没见过他听音乐有如此强烈的反应。

如同研究来了灵感,孟教授突然知道了该怎么描述那种情感。骑士回到了欧洲,他心里念叨,经历了十年徒劳的东征,骑士回到了瘟疫遍野的欧洲;等待他的是死神……这个乐章让孟教授想起了伯格曼的电影《第七封印》,他从瑞士回来后刚看过。



伯格曼不是孟教授最喜欢的导演,但孟教授很欣赏他。他喜欢探讨信仰、死亡等话题。孟教授欣赏那些与话题相配的、严峻、荒凉的镜头。《第七封印》当中,面白而穿黑袍的死神就很显眼。他出现在骑士面前时,由远而近,由小变大,倏然占据整个屏幕,所带来的压抑和恐惧在这个设置在瘟疫横行的中世纪的影片中显得尤其贴切。可惜,和伯格曼的许多电影一样,台词常常破坏这种效果。在布散瘟疫的死神面前,剧中人还能说出那些空洞、造作的话,更显示出令人难受的与镜头的反差。

《第七交响曲》继续进行。孟教授闭上眼睛,有意识地回顾了《第七封印》的一些镜头。有了音乐的帮助,又没有台词的干扰,镜头的严峻与荒凉又深了一层。骑士回到了瘟疫遍野的欧洲……骑士依旧勇敢,但他的信仰已经动摇。他感到疲惫和无奈。他要和死神下一盘棋……第二乐章结束时,孟教授脸上露出了微笑。

他有了许多想法。音乐和电影,给人的感受不可能完全一样。两部作品的高下也有明显的差别。但他找到了它们给他印象深刻的原因。本来以为,他不能确切地描述听第二乐章的感受,是因为自己语言乏力,或者所受的音乐训练有限。现在意识到,他一直欠缺的,是这两部原本熟悉的作品之间的关联。这种关联并不空洞或者零散。相反,它如此具体,前后一贯,他这个既不当导演也不作曲的爱好者瞬间就感觉到了……

孟教授回过神。乐队正奏出了欢快得近乎疯狂的第四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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